從「有路不走」到「制度韌性」:香港需要的不是口號,是逐項交代的執行力

文/陳承宇博士

宏福苑調查耗時一年,社會迎來遲來的改革之聲。但真正的問題不是報告出了沒有,而是:明明有可作為的空間,為何不逐項交代做或不做的理由?這條問題,同樣適用於9,248億長俸、3萬億北都、11 SKIES、中小企信貸。五個議題看似不相干,背後卻是同一個治理病灶:香港不欠缺方案,欠缺的是將方案逐項交代、設時間表、接受追數的問責制度。

一、長俸拆彈:五項工具,四種風險,政府應逐項交代

舊制公務員長俸承擔額突破9,248億元,每年退休金開支逾500億元,連同近1,700億元公務員薪酬,鎖死政府近兩成經常性開支。華員會以「阿媽幫你儲利是」作喻,這份溫情聽在正為首期與學債掙扎的青年耳裏,格外刺耳——因為這封「利是」本質上是無資金準備的負債,由今天與未來的納稅人找數。

但關鍵不是「眼紅」,而是:明明有多條合法路徑,為何不逐項交代?

控增量方面,收緊《公務員事務規例》「表現滿意」評核、將跳Point與績效掛鈎,首年可避免約23億元增量,十年複式可達200至250億元;風險是可能傷前線士氣,需分層過渡。換選擇方面,《退休金條例》第18A條早已授權折算,可設自願轉移計劃、提取上限與公共年金安排;風險是長壽風險與退休金被騙,故須設提取上限、餘款引導轉公共年金。鎖存量方面,發債置換是現金流重組而非帳面節省,硬條件是基金回報必須高於發債成本;風險是回報不達標即推遲債務兼疊加市場風險,不應硬推。效能置換方面,1:95的首長與前線比例,財政效果有限,但政治正當性最高;風險是削減過度傷行政效能。曬賬本方面,公開9,248億分年現金流時間表,帳面不省錢,卻是所有改革的政治前提。

這五項工具,無一需要釋法,無一違背合約精神。但它們的爭議程度不同:公開現金流時間表屬低爭議、可即做;跳Point改革與折算安排屬高爭議、需共識;發債與效能置換則需視市場條件與政治時機。政府若只說「法定承諾不能改」、「自然流失會減少」,卻不公開精算假設、不逐項交代取捨、不設時間表,那很難稱得上完整承擔。政府應公開的指標至少包括:分年現金流、折算參與率與還本周期、發債回報假設與敏感度分析。

二、北都發展:速度有了,制度韌性呢?

北部都會區總投資3萬億,是香港歷來最大規模基建。2026年《條例草案》刊憲、河套逾90間科企進駐、洪水橋片區截標,表面成績亮眼。但「符合預期」不等於「高枕無憂」。

三大風險不容忽視。其一,基建延誤的骨牌效應,古洞北及粉嶺北七個合約延誤10至20個月,地下管網滯後直接拖慢入伙。其二,片區開發結構性失衡——洪水橋試點要求發展商營運科技用地50年,三幅地預計長期虧損,住宅成本逾150億元,流標風險真實存在。其三,產業落地速度落差,「政府熱、私人冷」,若產業未能在住宅入伙前扎根,北都恐淪為「睡城」。

更深層的問題是制度供給。跨境PPP在「一國兩制三法域」下面對法律適用不確定、監管權限衝突、跨境融資限制、稅收不協調、爭議解決不完善五大障礙。這些不是靠「提速」口號能解決的,需要協同監管機制、標準化合約、一站式爭議解決平台等系統設計。與此同時,建造業老齡化嚴峻,工人平均年齡46至50歲,新增技工較十年前跌近三成,單靠外勞與補貼是「修補式思維」,需要的是從職教到認證的完整人才培育生態。

北都的真正考驗,不在於它是否完美,而在於我們是否有機制將每一次「預期偏差」轉化為學習機會。政府應先交出三本賬:關鍵審批時限問責表、片區招標風險評估、產業落地進度指標。若就業自給率連續兩年低於四成,應觸發產業用地調整機制,從源頭防止「睡城」風險。

三、11 SKIES:從個案應對到空間戰略重構

11 SKIES交還機管局,輿論聚焦「700億損失」,卻錯過空間戰略重構的窗口。可作為的空間在哪?機管局應主導該項目與北都、澳門及大灣區協同:北都作產業腹地,11 SKIES作國際展示窗口;設客流轉化率、就業自給率等可問責指標;住宿生態從單一高端走向航空主題、文化精品、青年旅舍的多層次格局。

政府做了什麼?機管局已收回主導權,方向正確。未做什麼?仍未公布具體協同指標與外判管理時間表。不做的代價是什麼?11 SKIES恐淪為孤立商場,北都企業亦失去國際展示窗口。應公開什麼指標?至少包括:經港深西部鐵路或港珠澳大橋抵達11 SKIES的客流佔比、北都居民在相關就業崗位中的佔比、轉機旅客進入11 SKIES消費或停留的比例。

更根本的是制度缺口:機管局目前不在審計署恆常衡工量值審計範圍內。截至2025年9月底半年,機管局純利按年跌18%,帶息負債累達1,441億元,淨負債1,151億元。立法會財務委員會應正式要求審計署提交可行性報告,填補這一制度缺口。這不是補救,是佈局。

四、中小企信貸:監管機構權限內可即做的事

現行信貸評分系統無法識別「政府已承擔90%風險」的標籤,將100萬合約責任原封不動計入企業主個人負債,令實際風險敞口僅10萬的企業主信用評級崩塌。金管局《監管政策手冊》早已認同這類資料「幫助不大」,但銀行申報邏輯不一致,100%擔保豁免上報,90%擔保全額上報。

可作為的空間在哪?金管局發明確通函統一「部分擔保貸款」申報標準;信貸資料庫增設「擔保比例/風險分攤」欄位;加強外判催收連帶責任監管。政府做了什麼?金管局曾表示會研究,但未見統一指引。未做什麼?未發通函、未設欄位、未檢討外判催收監管。不做的代價是什麼?政策原意是風險共擔,卻因申報不一致淪為摧毀企業主個人信用的催化劑。應公開什麼指標?至少包括:銀行申報合規率、爭議個案轉介機制處理時限、外判催收投訴數字。

這是監管機構權限內、不需修例即可做的事,也是低爭議、可即做的改革。

五、宏福苑:改革之路線圖,不是口號

宏福苑調查報告指出圍標刑事化、監管架構重組等深層積弊。可作為的空間在哪?就圍標刑事化、監管架構重組、部門失職問責設明確時間表、責任人、立法議程。政府做了什麼?報告已出,部分官員問責已啟動。未做什麼?未見落實路線圖與定期進度公布。不做的代價是什麼?「有報告、無承擔」,改革之聲淪為空話。應公開什麼指標?至少包括:立法議程時間表、部門失職調查進度、監管架構重組里程碑。

結語:把「逐項交代」制度化,政府先曬三本賬

五個議題,同一命題:香港不欠缺方案,欠缺的是將方案逐項交代、設時間表、接受追數的治理決心。

更進一步,應把「逐項交代」本身制度化。建議設立「重大剛性支出與大型項目年度交代報告」,要求政府每年向立法會提交統一問責表,涵蓋退休金現金流、北都進度風險、跨境PPP落實、中小企信貸爭議、宏福苑改革進度,並附低爭議可即做、高爭議需共識、未做項目及理由三欄。這樣就從「評論政府不作為」升級為「設計一套交代制度」。

時間表可分三層。立即做(0至6個月):公開9,248億退休金分年現金流與精算假設;金管局發中小企信貸申報通函;北都設關鍵審批時限問責表;宏福苑改革公布落實路線圖。短期做(6至18個月):跳Point與績效掛鈎方案提交立法會;長俸自願折算細則諮詢;機管局納入審計可行性報告;跨境PPP實施細則起草。中期做(18至36個月):北都片區招標機制優化;跨代財政影響評估制度化;建造業人才培育生態系統規劃;年度交代報告首次提交立法會。

有可作為而沒處理、沒解釋,不算有承擔;有可作為而選擇不做但公開交代取捨、設替代方案與時間表,才勉強算「消極但負責」。真正的承擔,是政府自己曬三本賬,退休金現金流賬、北都進度風險賬、中小企信貸申報爭議賬,而不是由民間替它拆彈。

數據說真話,不是因為數字夠大,而是因為數字經得起追問;改革須及時,不是因為口號夠響,而是因為再拖一年,雪球就再大一圈。

(作者為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江海基層立法聯繫點諮詢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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