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1 SKIES到北都:以空間協同與制度韌性重構香港機場的國際化路徑

文/陳承宇博士

11 SKIES交還機管局,連日來輿論多聚焦於「700億損失」與「誰佔了便宜」。這些討論固然值得關注,但若僅停留於此,便錯過了一個更具戰略意義的窗口。機管局全面主導該項目後,可以將其與北部都會區的發展、與澳門及大灣區的跨境協同,整合為一套完整的空間戰略。這不是補救,而是佈局。然而,佈局需要成本,願景需要買單。本文在提出戰略框架的同時,亦嘗試回答三個根本問題:錢從何來,風險何在,阻力何解。

一、空間分工:國際門戶與產業腹地的對接

過去十年,11 SKIES與北都的發展幾乎沒有交集。一個是機場旁的商業項目,以商場出租為核心;一個是新界北的產業新城,以創科和物流為重心。兩者各自為政,缺乏功能上的呼應。

機管局收回主導權後,這種割裂有了修補的可能。林天福明確指出,該項目「不會是另一個傳統購物中心」,將聚焦大型娛樂及體驗設施,並「有潛力發展成內地企業向國際市場推廣產品及服務的平台,同時也協助國際企業透過接觸旅客開拓內地市場」。這句話點出了11 SKIES的核心定位:它不是一個商場,而是香港作為「雙向門戶」的實體載體。

北都的角色恰好與之互補。運輸及物流局已向立法會提交文件,表明正積極研究港深西部鐵路「南延」的不同走線,包括直駁機場或經欣澳轉駁,路政署與機管局正在審視技術可行性與成本效益。港深西部鐵路香港段已收到80多份意向書,政府目標2035年兩地同步開通,不排除以沿線以外土地發展物業融資。

這意味着,北都可成為11 SKIES的「產業腹地」,11 SKIES則成為北都企業面向全球的「展示窗口」。鐵路走廊一旦成形,將串聯前海、洪水橋、機場,形成「空鐵聯運」的閉環。

量化指標與推導依據:建議設定「2030年前經港深西部鐵路或港珠澳大橋抵達11 SKIES的客流佔比不低於25%」,此指標參照新加坡樟宜機場「星耀樟宜」約三成的訪客進入率,香港作為起步階段取25%。「北都居民在11 SKIES及SKYTOPIA就業崗位中的佔比不低於三成」,參考洪水橋片區本地就業承諾及科學園現時約兩成半的北區居民就業比例,三成屬合理提升。

情景預案:若港深西部鐵路南延延至2038年後才通車,建議短期以「機場快線+接駁巴士」及「港珠澳大橋跨境巴士」為主力,並在東涌東站預留接駁空間,待鐵路通車後無縫轉換。

二、跨境協同:澳門是流量放大器,但要防「過門不入」

澳門旅遊局連續三年推出「賞飛澳門」優惠,於2026年1月20日至12月31日期間向到訪香港的國際旅客提供免費客車服務,旅客在飛抵香港國際機場後,只需在禁區內指定櫃檯辦妥手續,即可換領免費單程車票,於海天中轉大樓搭乘直達巴士經港珠澳大橋前往澳門。與此同時,澳門國際機場橫琴前置貨站總建築面積約9.76萬平方米,設計年物流處理能力達30萬噸,計劃2026年底基本建成,2027年上半年正式投運。

澳門正在成為香港機場國際客源與貨源的「衛星節點」。一個經香港機場入境的國際旅客,可以選擇在11 SKIES體驗娛樂設施,再經港珠澳大橋前往澳門延伸行程;一批經大灣區生產的貨物,可以經橫琴前置貨站集散,再利用香港機場的國際航線網絡出口全球。

但筆者必須指出一個風險:澳門的「免費車票」可能存在「過門不入」效應,國際旅客在機場禁區直接上車去澳門,不在11 SKIES停留。建議在11 SKIES與海天中轉大樓之間設立無縫接駁動線,並與澳門旅遊局商討在免費車票優惠中加入「11 SKIES體驗券」的聯動安排,將「過境客流」轉化為「停留消費」。

三、外判管理:參照科學園與數碼港,但須正視弊端

機管局的核心能力是機場管理,不是商業娛樂項目營運。380萬平方呎的項目涉及商場招商、演藝場館管理、遊艇港灣營運、酒店與餐飲協調,這些都需要專業團隊。科學園與數碼港的經驗提供了清晰參照。

富城物業管理有限公司自2014年獲得香港科學園的設施管理合約後,2016年再獲數碼港委任,管理逾120,000平方米的高科技設施,包括四座甲級智慧型寫字樓、一座零售和娛樂商場。其服務團隊涵蓋資產管理、技術、品質及安全保證、資訊科技、法律、採購、人力資本及會計等專業人才。

筆者建議機管局採取三階段策略。第一階段(交接後首兩年):專責附屬公司自行管理核心策略職能,基礎設施管理、清潔保安、機電維護全面外判。第二階段(第三至五年):在場館營運、商業招商、活動統籌等領域引入專業營運商。第三階段(五年後):機管局轉為策略監管者與生態建構者。

但外判並非萬靈丹。 香港公營項目外判的常見問題包括:合約監管成本高昂,外判商利潤導向導致服務質量下滑,合約談判與續約過程耗時且容易產生爭議。科學園與數碼港模式成功的前提,是管理公司保留了足夠的內部監管能力。建議機管局在首階段外判的同時,同步建立內部合約管理團隊,人數不低於20人,涵蓋法律、財務、技術審核等職能,並將合約監管成本納入項目預算。

問責機制:若11 SKIES連續兩年出租率低於六成,機管局須向立法會經濟發展事務委員會提交專項報告。

四、內容牽引:從等客來,到引客來

林天福的表述很精準:「SKYTOPIA代表一種嶄新的機場發展模式,透過商業發展吸引旅客把香港的娛樂體驗加入行程,特意經香港轉機,從而帶動機場的航空交通」。這是一個閉環:新航線帶來新客源,11 SKIES的娛樂體驗讓旅客願意選擇香港作為中轉點,客流增長強化香港作為國際航空樞紐的地位。

運輸及物流局局長陳美寶明確表示,目標在未來五年將國際航點由現時220個增加至240個。2025年香港國際機場已成功新增或恢復30個全球航點,約140間航空公司在港提供服務。這些新航點帶來的新客源,需要11 SKIES這樣的內容設施來留住。

筆者建議設立「SKYTOPIA內容引入專項機制」,每年引入不少於5個國際級或國家級娛樂IP,招攬對象不限於西方營運商,更可包括大灣區的文創企業。經費來源方面,建議從機管局每年資本開支中撥出1%至2%作為內容引入專項基金,並以「配對資助」形式要求營運商共同出資。同時建議設定「2030年前經香港機場轉機的旅客中,進入11 SKIES消費或停留的比例不低於15%」,此指標參照星耀樟宜約兩成停留率,香港取15%屬務實目標。

五、住宿生態:從單一高端,到多層次體驗

SKYTOPIA目前的住宿規劃只有兩間酒店,且全部集中在中高端定位。麗豪航天城酒店設有1,208間客房,海灣度假酒店提供約300間客房,兩者合共約1,500間客房,滿足了高端旅客和轉機商務客的需求,但完全沒有覆蓋青年旅客、預算型旅客、以及追求獨特體驗的深度遊客群。

香港酒店價格高昂的形象,已成為旅遊業發展的結構性瓶頸。有立法會議員指出,香港酒店費用高昂,對於收入不多的各地青年人來說,是難以負擔之重。這意味着,「貴」不一定是問題,「貴得沒有理由」才是問題。

筆者建議在現有兩間酒店之外,引入三類特色酒店:航空主題酒店(200至300間客房,部分客房面向跑道,定價較海灣度假酒店低30%至40%);文化藝術精品酒店(150至200間客房,與本地及大灣區藝術家合作,定價較市區同級低20%至30%);青年旅舍與共享住宿(300至500個床位,定價每晚200至400港元,參照啟德「啟航1331」青年旅舍模式)。

財務可行性方面,三類酒店總投資估算約11億至15億港元,可由機管局資本開支及私人營運商合資分擔,公帑直接投入比例可控制在三成以內。

在招標層面,筆者建議機管局不將「房價水平」作為唯一評分標準,而是引入多元指標:體驗獨特性佔30%、價格可達性佔20%、本地就業與採購佔20%、與SKYTOPIA其他項目的協同佔30%。一間海景度假酒店服務遊艇船主,一間航空主題酒店服務家庭與航空迷,一間文化精品酒店服務藝術愛好者,一間青年旅舍服務預算型旅客——這四者形成的住宿生態,才是真正的「機場城市」應有的配套。

六、制度設計:從個案應對,到規則明確

11 SKIES事件的教訓之一,是長期合約缺乏量化的風險預警與退出機制。這正是筆者在《五年規劃的「選擇性回應」》中批評的核心問題:沒有量化規則的約束,「嚴守財政紀律」只是一句口號。 11 SKIES是公共財政量化規則缺失的又一個註腳,一份簽署了四十年的保證合約,在對方財政困難時被實質性重寫,沒有觸發任何量化財政規則的檢視,沒有機制確保期權在需要時能夠真正行使,沒有獨立的審計監督介入。以此為鑑,筆者認為未來在推進上述協同戰略時,有三項制度安排值得考慮。

第一,建立「跨境空鐵聯運協調平台」。港深西部鐵路南延方案一旦落實,將涉及香港、深圳、機場三方。政府已與深圳一方制定跨界軌道專班,可在此基礎上設立常設的跨境協調機制,統一規劃票務、行李直掛與口岸通關流程。

第二,研究「粵港澳機場群協同機制」。澳門旅遊局推出的免費客車優惠已為「一程多站」建立了操作基礎,橫琴前置貨站已實現「跨境一鎖」的監管模式。類似的安排可以擴展至珠三角西岸的珠海機場,透過港珠澳大橋形成「機場群」的聯動效應。

第三,將機管局納入審計署恆常衡工量值審計範圍。機管局目前不在審計署的恆常審計範圍內。截至2025年9月底半年,機管局純利按年跌18%至12.76億元,而由於興建三跑,期內帶息負債累達1,441億元,手上現金只有290億元,淨負債達1,151億元。審計署署長近期表示,可以研究擴大署方「雷達網」的範圍。然而,此項改革面臨實質阻力:機管局作為法定機構,其營運彈性與商業保密需求,與審計署的公開問責要求之間存在張力。建議採取「分階段納入」路徑:首階段先將涉及公帑投入超過50億元的項目納入衡工量值審計,其後逐步擴展至整體營運;同時在審計署與機管局之間設立「聯合工作小組」,制定兼顧問責與效率的審計框架。建議立法會財務委員會在審核2026-27年度開支預算時,正式要求審計署提交可行性報告。

結語

筆者在《治水與築路》中曾言,真正的戰略韌性不在於被動地堵塞漏洞,而在於主動構建一個能夠自我診斷、自我修復、持續進化的治理體系。11 SKIES能否從一個需要「止血」的項目,轉化為香港機場國際化與多元化的新引擎,取決於我們能否以協同思維取代得失計算,以制度設計取代個案應對。

它在北都「產業腹地」與國際市場之間搭建橋樑,在澳門「一程多站」與大灣區物流網絡中扮演樞紐,在科學園與數碼港的管治經驗中找到日常管理的制度參照,在以新興市場航線為導向的國際化戰略中提供內容牽引力,更在從高端度假酒店到青年旅舍的多層次住宿生態中,回應不同旅客的真實需求。

當客流轉化率、就業自給率、跨境聯運比例被量化為可問責的指標,當機管局的營運數據被納入恆常審計範圍,當住宿生態從單一高端走向多層次體驗,當跨境協調從臨時安排升級為常設機制,11 SKIES就不再只是一個項目的成敗,而是香港公共治理從「個案應對」走向「制度韌性」的一次實戰演練。

這不是一宗交易的結束,而是一次空間戰略重構的起點。而任何重構,都需要我們同時回答三個問題:錢從何來,風險何在,阻力何解。本文嘗試給出部分答案,但更完整的答案,需要政府在推進過程中以透明度換取公眾信任,以量化指標換取問責基礎,以制度設計換取長期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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