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三年上樓」到進取目標體系:以系統韌性重構五年規劃

文/陳承宇博士

「三年上樓」曾是香港回歸初期對市民的莊嚴承諾。1997年,首任特首董建華在《施政報告》中明確提出,要將公屋平均輪候時間縮短至三年。在政策推動下,輪候時間一度在2003年降至2.1年的歷史低位。然而,隨著後續房屋政策重心轉移、土地供應不足,這項承諾逐漸淪為口號。時至今日,《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將2030/31年度的公屋綜合輪候時間目標設定為「4年以下」,與「三年」的原始承諾仍有明顯差距。

這不僅是房屋問題,更是整個五年規劃目標體系的縮影。22項主要指標中,僅5項屬約束性,其餘17項均為預期性。若五年規劃要真正成為推動香港高質量發展的硬約束,必須從公屋出發,直面既得利益,以系統韌性重構進取且可行的目標體系。

一、深層診斷:系統韌性不足與改革的政治經濟學

公屋供應長期滯後,並非單純缺地或缺錢。新界棕地潛力巨大,組裝合成建築法(MiC)已可壓縮施工周期至10至12個月。真正的問題在於程序鏈、利益鏈、執行鏈三重梗阻:土地由「生地」變「熟地」需時五至八年,跨部門協同效率低下;公屋缺乏有效流轉機制,富戶不願遷出,單位只進不出。這歸根結底是系統韌性不足,制度無法自我診斷、快速修復。

任何改革都不能迴避既得利益者的抵制。棕地開發涉及鄉紳利益與土地業權博弈;公屋富戶群體具備選票動員能力;公務員體系則存在「做官要睇風險,幫大牌子風險低好多」的制度避險誘因。若無過渡設計與容錯空間,再好的跨部門平台也只會淪為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二、破局核心:重構指標體系,化解「約束性悖論」

政府已意識到收地、立法、撥款屬外部變數。若將受宏觀經濟與人口流動影響的「綜合輪候時間」直接設為約束性指標,極易誘發達標造假、盲目趕工或犧牲居住質素。因此,筆者主張在明年更新的五年計劃中,明確區分兩類指標:

· 過程指標(設為約束性):政府可控的審批壓縮率、土地釋出量、MiC預製率。例如:2027年前完成跨部門指揮平台試點,2028年前全面應用MiC 3.0。

· 結果指標(設為預期性+剛性底線):將「2028年降至3.5年、2030年降至3年」列為階段性奮鬥目標,並配套「質量紅線與社區配套標準」,確保達標不犧牲居住質素。

三、五大系統性改革:從願景到可承諾的路線圖

第一,建立跨部門供應指揮平台。 設立統一的公屋供應數據中台,打破官僚壁壘。

【風險與緩釋】:部門數據壁壘是最大阻力。建議先從北部都會區試點,以「數據換資源」激勵機制打破僵局,並引入第三方審計確保數據真實。

*

第二,引入動態需求預警機制。 建立包含申請宗數、私樓租金負擔比率等指標的健康預警系統,每年檢討建屋目標,主動調整土地釋出節奏。

【風險與緩釋】:預警機制可能因數據滯後而失靈,需與統計處及各大學研究機構合作,建立滾動式人口與住房需求模型。

第三,科技賦能建屋與審批。 全面採用MiC 3.0,將預製率提升至九成;引入AI輔助審批系統,縮短申請與審批時間。

【風險與緩釋】:建築科技初期成本高,且需克服前線人員操作慣性。建議設立房屋創科育苗基地,提供補貼與培訓。

第四,改革流轉機制,裝上公屋的電梯。 提高富戶額外租金至最多4.5倍,設定明確遷出時間表;為青年提供低息首置貸款(須實施壓力測試與六成貸款上限);設立專項基金回購1,000至1,500個閒置單位;優先開發500公頃棕地,2028年前提供至少1.5萬個單位;為劏房戶設立6個月安置期限的急迫通道。

【風險與緩釋】:富戶政策推進需設三年緩衝期與遞減補貼,避免誰吵得凶誰先得的亂象;青年貸款須防範系統性金融風險。

第五,多元融資與公私邊界。 設立住房專項基金,發行REITs及專項債券,目標撬動1:5槓桿。

【風險與緩釋】:借鑑以色列Yozma計劃時必須審慎。Yozma是風險投資,追求財務回報;公屋是社會安全網,追求社會穩定。將「政府催化、市場主導」套用於公屋,必須清晰定義回報內涵。建議先在北部都會區試點,設計風險分擔與政府有序退出機制,明確公私營邊界。

四、跨領域協同:以制度韌性為核心的有限延伸

公屋改革只是起點。五年規劃在創科、北都、醫療、綠色、金融、人才等領域,同樣需要更進取的目標,但不宜平均用力,應以「制度韌性」為統攝:

· 創科與北都:將大學科研成果轉化率納入KPI,2030年前完成河套跨境數據流動負面清單試點,增設北都產業用地投產率指標。

· 醫療與綠色:每千人口醫生比目標上調至2.6至2.8,增設專科門診輪候縮短率;零碳能源佔比中期上調至35%,2028年前建立粵港澳綠氫認證互認機制。

· 金融與人才:從規則套利者升級為規則制定者,2030年前主導制定不少於三項國際金融標準;非本地學生目標上調至12萬至15萬,增設高端人才留存率指標。

五、結語:以政治勇氣與系統韌性,重拾市民信心

明年是五年規劃實施的關鍵一年。筆者期望政府在更新規劃時,建立中期滾動檢討機制,每年根據人口、經濟、科技變化動態調整目標,並設立公眾監督平台,每季公布輪候時間、建屋進度、審批壓縮率等數據。

具體時間軸應清晰可見:2027年完成跨部門指揮平台試點;2028年輪候時間降至3.5年、MiC 3.0全面應用;2029年富戶遷出時間表全面執行;2030年輪候時間降至3年、完成五年規劃中期評估。

三年上樓不是遙不可及的幻想,而是可以通過系統韌性改革實現的目標。香港不缺土地、不缺資金、不缺人才,缺的是讓技術與市場順暢對接的制度配套,缺的是敢於擔當、主動作為的執行文化,更缺的是直面既得利益、化解改革阻力的政治勇氣。

真正的系統韌性,不僅在於被動地堵塞漏洞,更在於主動地構建一個能夠自我診斷、自我修復、持續進化的治理體系。三年上樓不是口號,而是檢驗政府治理效能的試金石;進取目標不是數字遊戲,而是檢驗五年規劃是否真正以結果為目標的硬約束。唯有以系統韌性思維重構供應鏈、以數據驅動打破部門壁壘、以制度創新激活流轉機制、以政治智慧化解改革阻力,方能讓市民重拾對未來的信心。

(文章只代表作者個人意見)

滾動到頂端